九月下旬,,,陕北的天突然就高了,,,高得像被人轻轻提了一下,,,云都够不着了。午后太阳还带辣劲儿,,,晒得人脊背暖烘烘的;;黄昏风从毛乌素翻过沙梁吹来,,,凉得人裹紧外衣。白露过了,,,霜还没来,,,这是高原一年里最清亮的时间。
有人说,,,秋天是倒放的春天。这话搁在陕北,,,我格外信。别处春天柔和妖冶,,,陕北的春天却粗粝——开春的风裹着沙,,,天地黄蒙蒙,,,人捂着头巾从风里挤过,,,眼窝牙缝都是土。而陕北的秋天,,,反倒有春天该有的清和清白:::天蓝得透亮,,,树叶子黄一层红一层,,,风也清洁,,,像清水洗过。季节像放反了带子:::春天欠下的样子,,,秋天一样一样还了回来。
地里的物候也像在倒放。春天,,,谷子一粒粒拱破土皮往上冒,,,人弯腰把种子埋进去,,,弯腰是最先;;秋天,,,谷穗沉甸甸弯下头,,,人又弯下腰,,,弯腰是收获。统一片黄土,,,统一个行动,,,一个在种,,,一个在收 —— 把春天的录像倒着放,,,放出来的就是秋天。糜子金黄,,,在山坡上翻涌成浪;;荞麦从沟底往山头上红,,,像一场倒着开的野花;;枣子挂满枝头,,,再过些日子就噼里啪啦落回地上,,,像把春天开过的花一朵朵捡回来。
陕北秋天的重头戏在收。洋芋从土里刨出来,,,胖墩墩的,,,沾着新鲜的湿土,,,像大地把攒了一春一夏的实力整个交还给人。场院里铺开新打的糜谷,,,金灿灿一片;;窑洞门窗上挂起红辣椒、、、黄玉米,,,人从地里走回来,,,把一年的光景一仓一仓收进去。春天,,,人从窑洞里走出去奔向土地;;秋天,,,人从土地里走回来。那窑洞,,,像大地倒着长出来的一只口袋,,,春天掏空,,,秋天装满。
黄昏站在塬畔,,,雁阵重新顶掠过,,,一起向南。春天北去,,,秋天南归,,,往复统一条路,,,偏向正好相反。我突然明确,,,倒放的不但是季节——春天是一个偏向,,,秋天是它回来的偏向。人一辈子在黄土高原上弯腰起身,,,起身弯腰,,,看似重复,,,着实每一季秋天,,,都是把谁人倒放的春天,,,重新好好过一遍。